第七十一章 以身入局(万字,求订阅!)(1/2)
未央宫,椒殿。
卫子夫笑盈盈看看正狼吞虎咽的刘进,眼中充满了慈爱。
一盘燕米团子,里面包裹了肉馅。
燕米,是贡米。
市面上并不多见,多为皇室王侯公卿家族食用。
便是那些巨富,也未必能经常吃到。
不是买不起,是买不到!
这玩意的产量不高,好的燕米在成熟之前,就已经被人预定走了。
可刘进吃着,也就是那麽回事。
四个荪米团子,一大碗羊羹。
羊羹是用西域供奉的黑头羊制成。
刘进觉得,做成羊羹的黑头羊,没有烤熟的黑头羊好吃。
羊羹重在调味,可关键问题是,这个时代,并没有太多可以用来调味的佐料。
嗯,对于一个上辈子吃够了预制菜的人而言。
眼前这顿饭最大的亮点就是,鲜!
纯绿色无污染食品。
哪像后世,连出口给欧盟的鸡蛋都被检测出不合格,更不要是普通老百姓日常食用的食材。
「进,饱了吗?」
「吃饱了!」
刘进抬起头,露出一副满足的笑容。
这也让卫子夫,更加开心了。
她常年独居椒殿,膝下的孩子,大都已经离开身边,
她又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到处走动,以至于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宫殿中,十分寂寞。
汉帝最近倒是常来,和她聊聊天。
卫子夫心里清楚,之所以出现这种变化,皆来自于刘进的改变。
否则,以太子那样子,汉帝越看越心烦,更别说过来和她一个迟暮女人聊天寒暄了。
之前,汉帝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那个赵夫人住所。
还有那个小贱种!
卫子夫一想起那个才两岁大的小贱种,就忍不住心中的火气。
因为她感觉得出来,汉帝对那个小贱种的宠爱,一如当年她刚生下刘据时,一模一样。
「我听说,进的书法大有长进。」
「嘿嘿,全靠孙儿平日里的苦练。」
刘进一副不要脸的得意表情,让卫子夫感觉很开心。
那种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刘据在她膝下承欢的岁月。
「这可不是说苦练便可以成功的事情。你祖父说,你的书法自成一家,
有宗师气象。你要知道,你祖父可很少这麽夸人。上次被夸奖的人,还是你舅舅冠军侯。」
「哈哈哈,那孙儿可要再得意几天了。」
卫子夫噗笑出声来。
「进,陪哀家走走。」
「好!」
刘进忙上前,扶卫子夫往外走。
他的身上残留着血迹,自有一股子血腥气发散。
但卫子夫并不在意。
她弟弟,她外甥,哪个不是杀人如麻?
些许血腥气而已,在她看来,甚至比不得汉帝的杀气。
殿外,阳光明媚。
刘进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一件大擎,披在卫子夫的身上。
美人迟暮!
卫子夫也六十岁高龄了。
但举手投足间,仍依稀可见昔日之芳华。
只是,那白发,却似乎在诉说凄凉。
卫子夫的身形娇小,如今,却变得有些佝偻了·———
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
有上辈子母亲的衰老,也有这一生,母亲的芳华。
原主的记忆里,幼时常陪伴母亲来这椒殿,在花园中奔跑,身后回响着祖母关切的叮嘱声。
可现在·—.—·
「进,怎麽了?」
「没什麽,只是想到了些许幼时的事情。」
「幼时?」
卫子夫愣了一下,顿时笑了。
「幼时的进,确是个小魔王。哀家这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可被你祸害的不轻啊——...」
「可那时候,祖母却是风华正茂啊。」
刘进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这是他想要说的话,还是原主残留的冲动。
卫子夫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拍了拍扶她手臂的那只手。
「祖母,老了。」
「可是进不想祖母老去。」
「那怎麽可能.」
卫子夫如今,已不复当年之风华。
听闻刘进的话语,她并未有太多伤感,反而握住了刘进的手,在艳阳照耀之下,缓缓而行。
那一瞬间,她也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了少时在平阳侯府中学习歌舞的岁月。
她想到了那一日,汉帝霸上归来,在侯府小憩时,她受命奉献歌舞时的紧张心情。
也就是那一日,她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可一转眼间,那个英姿讽爽的皇帝也老了,而她更是朱颜老去。
快五十年了!
「华发稀疏未可簪,
匣中宝剑付沉酣。
美人迟暮将军老,
最是红尘两不堪。」
刘进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上辈子,他除了李白苏轼之外,最喜爱的一位诗人所作。
他读过他『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爱过那首『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他喜欢『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他最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还唱过『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可现在,他觉得这首诗,确是对汉帝,对卫子夫最为真实的表达。
他们,正在老去。
卫子夫愣然留步,扭头看向刘进。
刘进这才感怀失态,忙笑着说道:「祖母勿怪,只是一时间有些感触,
胡言乱语罢了。」
「进,有心了!」
卫子夫微笑着,轻声说道。
「一会儿,给我写下来。」
「好!」
祖孙二人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相互扶持着,沿着蜿迁回的长廊,看着园中的景色,说着些许家长里短的话语。
汉帝并未召见刘进。
司隶校尉的设立,引发出诸多琐事。
他把江充等人赶走之后,又单独留下了公孙贺,和他谈了很长时间,才算结束。
至于谈了什麽?
无人知晓!
以前还有个苏文可以通风报讯。
而今·
至少在短期之内,汉帝身边的消息,不会再轻易走漏。
公孙贺离开后,汉帝又喊来了郭居。
此次针对廷尉狱的冲击,其实和郭居并无太多关系。
汉帝心里,非常清楚。
勉励一番之后,算是给了一根胡萝卜,让郭居安心做事。
之后,郭居离开。
他又要找郭广意说话,却被郭拦下。
「平舆候和皇后,在椒殿等陛下用膳呢。」
「你看朕,现在可有时间?让平舆候先回去吧。」
汉帝此刻有一堆事。
司隶校尉,督监京师及周边,权力极大。
在未来,这将是汉帝手中的另一把刀,他必须要重视起来。
所以他必须在朝会之前把这件事敲定,等到三天后常朝时,就可以一而就。
他,也很忙。
和郭广意谈完,又拉来了少府上官桀。
和上官桀谈完,还要与大鸿胪谈。
九卿必须要一一敲定。
三公的话,公孙贺要救他的儿子,不敢反对。
御史大夫暴胜之,据说和刘进的关系不错,所以也不用担心。
汉帝要把确立司隶校尉权柄的障碍全部扫清,而后就是拉着霍光等人,
把司隶校尉的结构确定下来。
这是一个复杂的工作。
虽然汉帝已经确立了司隶校尉的性质,但如果要实际操作起来,还有很多的工作。
比如,司隶校尉归属,是外朝所辖,还是中朝所辖?
外朝,归属丞相等所辖。
中朝,直属汉帝。
再比如,范围。
京师极其周边,具体包括哪些地区?
是只有关中?还是包括河南郡?
还有,司隶校尉的僚属要多少人?什麽品秩?
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可不是汉帝一两句话就能确立下来。
会不会遭遇地方的抵抗?
会不会出现权柄过重的现象?
汉帝确立了一个方向,具体的操作,就需要霍光等人进行商议,讨论,
最后成型。
最关键的是时间!
因为距离下次常朝,还有三天。
三天时间里,汉帝要清理所有的障碍,完成司隶校尉的初步搭建,最后制诏委任,司隶校尉才算是正式确立。
待汉帝和霍光等人商讨结束,天色已晚。
他原本想去赵夫人那边,毕竟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去探望赵夫人,还有他的幼子刘弗陵。
但走到了半路,汉帝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摆驾椒殿!」
他想到,日间刘进拜见过卫子夫,所以想要询问一下,卫子夫对刘进的看法。
可是当他抵达椒殿之后,却发现卫子夫并未迎接。
汉帝让人不要打搅,而是轻手轻脚来到了寝宫。
宫中,温暖如春。
卫子夫正背对着门,坐在案前发呆。
「皇后在想什麽?」
汉帝突然有了一些促狭之心,时光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突然抱住了卫子夫,笑嘻嘻问道。
卫子夫吓了一跳,但听到汉帝的声音,她忍不住笑了。
伸手拍了拍汉帝的手臂,轻声道:「我在看进的诗。」
「他又作诗了?」
汉帝闻听,顿时来了兴趣。
他松开卫子夫,在案前坐下。
「怎好端端,又作诗了呢?你让他作的。」
「倒也不是!」
卫子夫轻声道:「日间他陪我在花园散步,不知怎滴,突然变得有些伤感起来。」
「华发稀疏未可簪,匣中宝剑付沉酣。美人迟暮将军老,最是红尘两不堪—...」
汉帝,愣住了。
美人迟暮将军老?
他看了看身边的卫子夫,又低头看了一眼微微发福的身体。
最是红尘两不堪,说的真好啊!
「皇后,不知不觉四十馀载,你我都老了。」
「是啊,进当时眼晴有点发红,我问他,他却说是被风尘迷了眼-—-」·
他,有点难过。」
汉帝,突然沉默了!
卫子夫异问道:「陛下怎麽了?」
「朕突然在想,把进推到前面,是不是正确。」
「什麽推到前面?」
汉帝没有回答,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表情。
「陛下,你要让进做什麽事?」
「其实,也——·
汉帝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
半响,他沉声道:「自朕登基以来,看似一帆风顺,实则屡遭磨难。最初,丞相田势大,百官依附于他,使朕政令不得传播。后朕不得不设立中朝以制衡-----田之后,又有河间王出来阻挠。幸亏当时卫青势成,朕才得以将之驱逐庙堂。
原本,朕想以太子入局,把朝野之间的宵小引出来,而后一举铲除,便可为太子铺平道路。哪知太子——---我原本已经失望,所以才坐视太子不管。
可没想到,进却突然跳了出来。他虽非太子,确是朕的皇长孙,所作所为颇令朕倍感欣慰。」
「陛下的意思是——」
『苏文,不过跳梁小丑耳,朕何尝不知道他背后有人谋划?
可朕不确定他身后的人是谁,所以才想着用太子把那幕后之人钓出来。
正好进站出来为太子鸣冤,朕便顺水推舟-----只是,此举甚险,朕也不知道进能否顶住。」
卫子夫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她和汉帝同床共枕四十馀载,那还能不清楚汉帝的意思,
「所以昨夜——」
汉帝没有回答。
「进此前说,绣衣权柄过大,朕深以为然。所以朕就打算藉此事,分割掉绣衣权柄。如此一来,江充反应不会过于激烈,另一方面,朕也可以顺势为之收回一些权柄。朕原本以为,进是最好的人选。但突然间,朕又觉得,
有些委屈了他。」
我就知道,那些探丸郎何以对廷尉狱那麽熟悉。
我就知道,何以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
一个苏文而已,竟然要冲击廷尉狱?
便是卫子夫,也知道想要干掉苏文,又无数种办法。
冲击廷尉狱刺杀苏文,是最差的一个选择。
「那现在让进退出——.
「来不及了,他已经以身入局,现在哪怕朕想要他退出,都很困难。」
「那就再增加他的权柄。」
汉帝一眉,有些犹豫。
「新设司隶校尉,已有中都官狱徒从千二百人,再加上虎豹营骑八百人,还有他母亲为他从凉州抽调出来的二百精兵,实际已有两千两百人。再要增加的话,怕是不好过了朝议。」
「陛下,那虎豹营骑可是进自己组建的。」
「此话怎讲?」
「营地,是进自费搭建,兵马,是进自费拍史家三郎去陇右招募购买;
亲随,也是史家人使了面皮讨要过来。真要算起来的话,这虎豹营骑,只是进的部曲。」
「皇后的意思是—」
「进的私人部曲,怎可算入司隶校尉?」
「倒也是这麽一个理。但朕把虎豹营骑纳入司隶校尉,也是想让进的负担减少一些。」
「哪有何必?进是我的长孙,做祖母的,赏赐进些许贴记钱,总不会有人说什麽吧。」
「你是说,不纳虎豹营骑?」
「当年冠军侯起家时,不也是卫青私下补贴的吗?」
卫子夫说到这里,好像突然间想到了什麽。
「陛下莫不是不放心?」
「笑话,朕有什麽不放心。八百营骑,算上那二百亲随,五十宫卫,也不过千五十人而已。」」
「那你还犹豫什麽?」
卫子夫道:「要我说,陛下只与进一个残营,已很不公平了。哪里有只两部兵马的营骑?」
「怎地,你还打算让他满员不成?」
「内有一营营骑,外有千二百徒从,再配备足够的僚属,且看哪家王侯公卿胆敢乱来。」
汉帝眉头一。
「满员营骑,花费可不小啊。」
他轻声道:「进的身家,你应该清楚。只这两部人马,他是靠着硬抢从史三郎手里抢过来的。如果满员的话,他这一营兵马,只怕要在万金之上,
未必承受得起。」
『我可以拿出五千金,实在不行,再让卫广拿万金出来。卫伉整日游手好闲,每日开销甚巨,却都花费在那些歌姬舞女的身上,或是斗鸡遛犬--——
若青在世,定打断他的狗腿。我去找他,让他再出万金。就不信,进做不出一番事业来。」
「你这是豁出去了?」
「他是我的长孙!」
卫子夫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刚烈之气。
儿子不成器,没关系!
我孙子成器,就足够了——·
汉帝,陷入了沉思,
半响后,他轻声道:「真要如此?」
卫子夫看着汉帝问道:「陛下,还有其他选择吗?」
汉帝没有再回答。
沉吟许久后,他对卫子夫道:「回头你与史良娣说一下,让她再找杨午,从凉州讨要千二精兵。堂堂皇长孙的部曲,总不能尽是羌丶氏。告诉杨午,此朕之决意。」
说完,他笑了起来。
「倒要看看,进能否搅动这朝野风云。」
夜色,深沉。
皎月当空,繁星闪烁。
坐落于长信宫东,毗邻香室街的江府,侧门打开,从外面迎进来了一队车仗。
马车在跨院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一黑袍人。
厚厚的袍服,掩盖了他的身形。
一顶兜帽,更看不清楚他的样貌。
「君侯,请随我来。」
江府管家迎上前,恭敬说道。
那黑衣人点点头,跟着管家走出跨院,沿着小径行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幢楼阁前。
「阿郎在里面恭候君侯。」
黑衣人没有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随后,楼阁大门立刻关闭。
那管家一挥手,百馀名卫士从暗中走出来,守在楼阁四周。
而黑衣人,则径自上了二楼。
「你倒是悠闲。」
黑衣人上了楼,便摘下了兜帽,露出面容。
灯光照映,正是右丞相,澎侯刘屈,
江充坐在酒案前,招手笑道:「君侯请坐,酒菜早已背后,只等君侯前来。」
「你还有心情吃酒?」
刘屈麓浓眉紧,在一旁的酒案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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