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 (含13万营养液加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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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证件照版‘二十四功臣图’,不是二凤皇帝追求的。

    “不如画圣人心里,记得最深的样子。”

    阎立本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着装、甚至姿态都不同?”

    姜沃笑道:“若是旁人,画二十四个神韵姿态全然不同的功臣,肯定要难为坏了。”肯定不如画‘证件照’来的简单有规律还不易出错。

    但她面前这可是阎立本啊:“这肯定难不倒阎大师!”

    阎立本被捧的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还要努力谦虚下:“哪里哪里。”到底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嘿嘿。

    姜沃莞尔,继续道:“旁人我不太了解,就拿一人与阎少监举个例子吧。比如鄂国公。”

    鄂国公尉迟敬德,是跟着皇帝很多年的旧臣,甭管是当年打窦建德,还是玄武门,都是紧跟在二凤皇帝身边的。

    “圣人曾赞过鄂国公英勇——战场之上,圣人持弓箭,尉迟将军持槊相随,哪怕敌人百万,也无所畏惧。”

    姜沃遥想了下二凤皇帝年轻时候战场上的风采:“那么,圣人想看到的尉迟将军的画像,应当不是穿着官服端坐在那里的朝臣图,而是持槊而立,在他身后护卫他闯入千军万马中的将军。”

    阎立本连连点头。

    “是,我这就去寻圣人去。”还特意寻出了一大摞适合简单勾线用的纸,抱在怀里就准备去找二凤皇帝采风,去一一问过,这些人在皇帝心里最深刻的形象。

    阎立本风风火火地走了,姜沃倒是在画室又坐了好一会儿。

    满屋悬挂的已故功臣画像,静谧庄重。

    英魂已归于地府。

    但没关系,有人会永永远远记着他们。

    凌烟阁,是二凤皇帝给自己,给所有一生为他尽忠的臣子一个跨越时空的答复:朕,从没有忘记过你们。

    *

    从阎立本这里出来,姜沃在千步道上遇到了江夏王李道宗。

    姜沃与他行礼,李道宗颔首为应,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原本他见了姜沃都会闲聊几句——文成公主是他一路送到吐蕃去的,之前自然跟太史局打过交道。

    李道宗也不是个傲慢的人,平时见了跟谁都有说有笑的,言谈还颇为风趣。

    今日显然是没有心情。

    无他,李道宗没有入选凌烟阁。

    这种有资格候选,最终没进凌烟阁的重臣,最是难受。

    皇帝还特意召李道宗安慰解释了一回:一来李道宗才四十出头,年纪还轻,二来他是李唐宗室,凌烟阁还是要先留给了老臣与外姓功臣们,宗亲一个也没进。

    李道宗在皇帝跟前连连表示不敢奢求,但私下自然是难过的紧。

    错过这次机会就是真的错过了啊!

    大唐开国来独一份的二十四功臣凌烟阁,他没有赶上,以后便是再挂进去,也已经晚了,再不一样了。

    因此李道宗整个人都蔫吧地像是枯萎的菜苗。

    姜沃也只好为这位江夏王叹口气。

    说来也巧,她还没走回太史局,又瞥到了跟李道宗完全相反的人走过去。

    长孙无忌意气风发。

    如何不意气风发?

    李道宗年纪轻,但长孙无忌年纪也不老啊。

    但他妥妥保送凌烟阁不说,这份按官位排的凌烟阁功臣,赵国公兼大司徒的长孙无忌,还位列凌烟阁第一人!

    他的紫袍翻飞于风中。

    姜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真的挺写实的。

    ‘凌烟阁,画功名’,多少人的美梦成真与梦碎啊。

    *

    姜沃回到宫正司的时候,闻到淡淡的酒味。

    果然见媚娘正在温酒。

    小泥炉的火光映红了媚娘的半边脸庞,虽还未沾染酒意,但媚娘的脸已然艳如明霞。

    真的美。

    姜沃很喜欢欣赏美人、美景、任何美好的事物。

    尤其媚娘的美,不带一点柔弱与易碎,只是明亮、鲜活。哪怕用花来比喻,媚娘也从来不是随逝水的娇花,而是哪怕长在悬崖碎石间,也依旧顽强扎根,然后开出来最明艳的花。

    见姜沃进门,媚娘笑道:“今夜该庆祝一下。”

    为她们共同下注的晋王庆祝。

    李勣入选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入的还颇险,他是这回功臣谱里最年轻的人之一,且只位列第二十三名,排在榜单的尾巴上,可见很有可能二凤皇帝一念之差,他就跟李道宗一样被放到榜外去了。

    媚娘看过‘二十四功臣名录’,很是松了口气。

    想来,晋王也是一样欢喜的吧。

    就算两人不能一起庆祝,但是媚娘这一晚,还是想喝一杯酒,算是远远的给晋王贺过了。

    但是……媚娘对姜沃道:“你只能喝一杯,而且,咱们得先去拿些吃的来吃过再喝。”

    姜沃就去公厨请李厨娘帮忙做两个小炒,一转身又见到有一盆腌好的熟蚕豆,忽然想起了之前看的《孔乙己》,于是就又要了一碟子蚕豆来配酒。

    *

    李治自然为李勣和自己高兴。

    只是他虽高兴,却也没有乱了分寸,并没有派人去给李勣送信——李勣自有儿子在京中,肯定会想尽办法,把这个绝世好消息传到边境去。估计府中派去报信的家下人口,都得分好几队,生怕去了前线,找不到李勣,没法第一时间通知他。

    很快,前线也传来了捷报。

    李勣率军在诺真水之地,与薛延陀一战,大破薛延陀!

    斩获敌兵战马万余,财物无数,堪称大捷!

    而且一场大捷还不是结束,很快,李勣又接连送回两回小捷战报。

    二凤皇帝圣心大悦。

    *

    说来,长安城中皇帝龙颜和悦,但远在大漠的行军大总管,李勣大将军,其实不太高兴——那夷男也太能跑了,跟个兔子似的逮不住啊!

    诺真水一战,唐军大破薛延陀大军。

    但夷男见势不好,早率轻骑跑没影了。

    李勣按照二凤皇帝的圣意,并不带军深入大漠,而是就停留在原东突厥之地,以逸待劳,看薛延陀敢不敢再来。

    果然,夷男这个反复无常的性情,觉得二十万大军,对五万唐军怎么能输的这么难看呢,肯定是第一回遭遇战轻敌了。

    于是第二回又来偷袭。

    李勣心中很高兴:来了!又来了!这回可要逮住他。

    结果夷男命好,还是蹿了。之后,薛延陀又试探着打了第三次,几乎还没怎么交上兵,就彻底放弃了招惹大唐。

    贞观十六年的九月。

    薛延陀二十万大军一败再败,连续败给李勣三次后,夷男终于破防了(李勣:其实让你跑掉三次我比你还破防)。

    薛延陀正式滑跪,上书投降,向天可汗认错。表示再不敢动大唐麾下的‘东突厥’。

    夷男在某些方面,是很有些能屈能伸本事的,他一滑跪就滑的特别坚决,在国书上卑微认错不说,还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东突厥阿史那思摩的祖父,曾经干掉过他的祖辈,所以他脑子一热,为了报杀祖之仇,忍不住打了东突厥,真没有对大唐天可汗不敬的意思啊。

    素闻天可汗以孝治国,求天可汗饶恕他因孝心犯下的过错。

    这话一出,薛延陀还占了点道理——实在是之前薛延陀跟东突厥是世仇,谁都杀过对方的祖辈。

    见薛延陀滑跪至此,李勣大为遗憾:这回是杀不了夷男了。

    他善战也善体圣意:此番皇帝应该不会对薛延陀赶尽杀绝的。

    穷寇莫追。

    薛延陀到底还是漠北霸主。真要逼急了,他带的兵力也不够灭国的。皇帝应当会接了投降书,以后再慢慢敲打磨碎薛延陀。

    果然,二凤皇帝接受了薛延陀的投降和贡奉,下旨命李勣班师回京。

    ‘唐版东突厥’则回到了漠南,继续做大唐与薛延陀之间的长城。

    *

    李勣还未还京时,薛延陀的另一封书信又到了。

    夷男可汗不知受到了突厥的启发,向二凤皇帝请求和亲。

    但是他提的更卑微些,列出了非常昂贵的聘礼,愿意以‘马五万匹,驼万头,羊十万’为聘,请大唐赐下公主。

    这当真是极厚极厚的一份聘币了,经过民部测算,若是薛延陀真的如数送上这样一份聘礼,只怕都会伤及薛延陀的根基。

    毕竟这样多的牲畜短时间内送到大唐,必是他派兵去各部强行征敛的,想来会引起漠北各部子民的不满甚至反抗。

    五万匹马啊!

    因李勣带兵出征,而代兵部尚书的左侍郎简直是当朝星星眼,恨不得皇帝立刻同意下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五万匹马,那可是一笔巨额财富。

    为此和亲一回也值得啊!

    然而最后二凤皇帝的处置,令人目瞪口呆。

    他把聘币收了——然后依旧拒绝了和亲。

    消息传回薛延陀,夷男险些被怄的吐血。

    但再吐血也没法:怎么办,你强你有理,我菜我认命呗。

    得知此信的夷男倒是又派使团来求了一求,表示薛延陀是真心想要求娶大唐公主。使团也带来了他的几封亲笔书信,全然是恳求,绝没有一点敢质疑二凤皇帝的收钱不办事的意思。

    不过,夷男那边没有再抗议什么(主要是不敢),倒是大唐朝臣中有人颇有微词,觉得陛下此举,似乎有损我上国风范,不是特别地道。

    陛下您要是不同意和亲,干啥要收人家的聘币呢?

    *

    “这样说的人便是一点儿不了解当今圣人了。”

    姜沃可还记得二凤皇帝的‘拿来吧你’的拿来主义。

    薛延陀都送到嘴边上的肥肉,他绝对要‘嗷呜’一口吃了。凭自己本事能吃到的肉干嘛要还给人家?

    那就是他该吃的肉!

    果然,二凤皇帝根本不理说这些话的迂腐之人,轻描淡写表示:朕收的是同意和亲的聘币吗?朕收的这是战败国的第二次贡奉啊。

    他边批复这些奏疏,边顺口教导正好在边上给他磨墨的幼子李治:“为君做人,是当大道直行——走王道正道没错,但也不是把脑袋给走方走傻了。”

    他指着奏章上‘失信于戎狄,只怕更生边患’的言辞冷笑道:“这就是些地地道道地蠢话了。”

    失信会生边患?

    难道这次退去薛延陀,靠的是不失信,是仁义学问?

    需知这些年来,薛延陀既自认是属国,大唐可从没有打过他。尤其是当年大唐征伐东突厥,到了薛延陀的边界上,二凤皇帝还特意嘱咐过,不要越界追逃兵。

    免得让薛延陀误会大唐来都来了,顺便想把他们干掉,直接扫平漠北。

    算是给足了薛延陀面子和安全感。

    这难道不是一个主国对附属国的仁义守信?

    可后来又如何呢?

    薛延陀一旦强大起来,就不会知足。

    漠南也好,漠北也好,哪里有中原的物华天宝好?薛延陀吞并漠南后,必会觊觎中原之地。

    自古平边患,没有靠仁义礼智信的,靠的都是绝对的实力。这次是二凤皇帝调兵遣将硬生生将薛延陀打服的,就如同他之前的一场又一场的征战一般。

    李治在旁边乖乖听着,兼给父皇磨墨,点头道:“是,薛延陀反复小人,父皇若再给他们和亲的荣耀,等他们喘过一口气,说不得又骄慢起来。”

    这话很合二凤皇帝的心思,不由露出了个满意的微笑。

    等他刷刷几笔批过奏章后,一抬头见幼子立在身前——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些长身如玉的味道。

    二凤皇帝一个恍惚。

    什么时候起,雉奴,这个他与观音婢最小的儿子,也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呢。

    是啊,明年他都要大婚了。

    二凤皇帝心头略过骄傲、满足与酸涩不舍混杂的情绪。

    惊觉儿子已经长大的皇帝,忽然起了些考较之心。

    雉奴是他亲手养大的,一向是比两个哥哥还要娇惯些。在二凤皇帝印象里,从来都是温和的过问幼子功课,似乎从没有严苛地考过他,更没有严父状疾言厉色责备过他。

    当然,二凤皇帝想,这也是雉奴一直很省心的缘故。他与师傅们安排的功课与骑射,雉奴都会不打折扣的完成,因他爱字,雉奴还会主动多花时间来练字,练得正是他的飞白体。

    这样乖的孩子,除了雉奴坚持去探望太子那次,皇帝完全没有对他生气过的记忆。

    想到太子,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于是把思绪转开,先不去想太子,而是看着眼前亲手带大的幼子。

    “雉奴,朕考一考你。”

    “朕不应允与薛延陀和亲,另有一层深意,你回去细思一二,明儿来回朕。”

    见幼子答应下来,皇帝还不忘又补了一句:“不要去问你舅舅,回去自个儿好好想想,来回朕。”

    李治敏锐地察觉到父皇态度的改变。

    之前父皇也曾考他对朝政的一些看法,但都是鼓励他去问师傅们,问长孙无忌这个舅父。

    父皇希望他做一个贤王,能够听从臣子的谏言。

    毕竟王爷将来都要去封地上领一地,在当地是身份最尊贵者,那便不能养成跋扈而目中无人的性情。免得将来当地臣子无法辖制亲王,以至于王爷在当地倒行逆施,鱼肉百姓。

    所以从前,父皇是一直教导他要善于听从老臣意见的。

    很多事哪怕不很懂都没关系,只要会听话。

    毕竟父皇会为他选好的属臣。

    可今日,父皇是真的要考他,要考一考他自己的见识和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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