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再临石狩(2/2)
说这话的时候,松尾的语气带着一些缅怀。
「走吧。」他收了收围巾,「我们去给他打个招呼,就在前面那块地。」
路不远,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脚下砾石在动。
风一阵一阵地压过来。
到地方了,是一块小小的土地,石碑不高,边上有小水桶和勺子。
有人来过,摆了一束花,颜色已经淡了。
松尾先蹲下,把碑面擦一擦,把枯花挪到一边。
动作很慢,手指用力时,关节白一下。
悲伤,这种感觉在秋风当中肆意蔓延,随后随着荒草一起在天空之间挥舞。
「我隔三差五就来,」他说,「看一眼就回去。下雪前再把边上的草清一清。」
白鸟把包放在脚边,从怀里拿出一小束菊花,包装很简单,那是他在路上买的。
他把花放正,倒了一勺水淋在碑上,水声很轻。
他站直把手合了起来,随后低头没说话。
他只在心里说:我来了。书我写了。
他喉咙有点紧,吸了一口气。
松尾把手也合了一下,声音很低:「和人,你老朋友来看你。书写得很好。你要是看见了,就放心吧。」
他说到「放心」时,眼角往下一塌。
他不拖长,也不解释。
他知道这孩子生前最怕人「围着问」,所以现在也不多话。
两人站了一会,互相都保持了一种沉默。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风小了一点。
松尾抬头看天,「今年雪可能来得晚一会儿。」
「晚也好,」白鸟说,「你也能少受点冻。」
「咱走吧。」他说,「回屋里坐会儿。你跟我讲讲你最近还写了什么,我这两年都是从电视和报纸上知道的,细节不知道。」
两人沿着路又走了回去,这回又看到几个人在那里拍照片。
他们看到乙松站长的时候,都点头示意。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乙松站长身边站着的就是白鸟。
松尾把杯子加了点热水,推过去。
「说起来平常会忙成什么样子?」
「也还算好,大部分都窝在房间里面写东西。」白鸟把杯沿又对齐桌边,「这两年写了三本。一本你知道,另两本也是写人过日子的。没太花哨。」
「好。」松尾点头,笑意是真心的,「我就喜欢你写这个。看了能用得上。像昨晚你说的,门口站一下,真有用。我现在每天开门前站几秒,再把火开小一点。」
他说着,把炉子的旋钮轻轻退了半格,「你看,就这样,稳。」
「你身体呢?」白鸟顺嘴问,「腰还疼不疼?」
「下雨的时候疼一点。」松尾摆摆手,「别的都好。现在人来得多了,我说话也就多了,嗓子累,回屋喝口水就好。」
他顿了顿,又笑,「就是有人非要我摆个站长手势」,我也不知道那是啥。我就站直,嘿嘿一笑,他们也高兴。」
白鸟听到「嘿嘿一笑」的时候,眼睛也笑了一下。「这样挺好。」
「你呢?」松尾反问,「你还是一个人啊?吃得上饭吗?别老是方便面。」
「有时候赶稿子的时候就吃点面包。」白鸟挠挠后颈,「最近好些了,九井他们盯着我,让我按时吃饭。」
「好。」松尾点头,认真地「好」了一声,「人有在身边盯着,才是好事。」
屋外又有人敲门。那位看推车的年轻人探头进来,帽子压得低,鼻尖冻红:「站长又有两拨人问能不能合影,我跟他们说您忙着,等一会儿。」
「行,让他们在站牌那儿排着,我马上去。」松尾转头看白鸟,「你看,热闹吧。以前哪有这个。」
他又把目光收回,语气轻了一些:「说句心里话,这热闹,多半是冲着你来的。我跟人说你写书了,他们就点头。我说你来过,他们眼睛就亮。」
他说这句的时候,不是埋怨,是欣慰。他的肩膀微微往后一展,是骄傲。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白鸟摇头,「还是你守着这儿。大家来,看到你在,就放心了。」
「好吧。」松尾笑,「那咱俩就一人一半。」
白鸟起身,把杯子放回原处。「我等下还得回札幌,晚上把后记改好,给你看一眼。」
「好,我就等着看最新的文字了。」松尾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下次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煮点热的。」
两人到门口。
松尾握住那新的银把手,又看了一眼门缝,确认合上。「这把手好用,不响。」
「我看见了。」白鸟笑一下,「这就叫「待遇提升」。」
「嗨,够用了。」松尾也笑了起来,眼角纹路浅浅,「别折腾,稳着过日子就成。」
院子里,几个人在站牌前排着,轮到就举手机,和松尾合个影。
松尾站直,带着笑容。
年轻人把「请勿踏入」的牌子摆正。
风过去,牌子没倒。
有人在木板侧面贴了一张小纸:「我今天站了十秒。」
白鸟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向松尾点点头。
「我走了。」
「好。」松尾把围巾往里又塞了一点,「路上慢点。到了札幌,先吃饭,身体最重要「」
白鸟笑了,答:「记住了。」
他走到站牌下,等着那辆回札幌的车子。
这个时候的风里有潮味,也有煤油味,熟悉充满了怀念。
车慢慢进站的时候,乙松站长站上了站台迎接。
从白鸟这里看过去的,仿佛是在送别他一样。
伴随着机械声的慢慢启动,车子正在慢慢远离石狩。
站点慢慢在身后缩小,连带着还有乙松站长。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乙松站长并不算是孤单。
那群游客,那几个站员,还有那一个崭新的门把手。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
后记的话————白鸟当初并没有留下一个不好的解决。
好故事的结局并不只是生命有了延续,有些时候反而是一种当下的幸福。
对于乙松站长的幸福应该就是,他正在慢慢的老去,站台却在慢慢的年轻。
至于说和人,等到了死去的那天,他们一定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