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坡上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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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寻把那本《中国新文学大系》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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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后用了六天。白天看,晚上看,熄灯以后打着手电筒看。

    刘建军说他疯了,一本书看这麽仔细弄啥。他没解释。

    看完那天是周六,宿舍里就他一个人。那三个去逛街了,说是去王府井开开眼。他没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了一会儿。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书里的那些文章。胡适的,陈独秀的,周作人的,傅斯年的。

    那些人争来争去,争了快一百年。争的是啥?是文学该写啥,该咋写,该写给谁看。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写过。

    写诗,写散文,写评论,写小说。写得不少,拿的奖也不少。

    人家叫他作家,叫他评论家,叫他风流才子。

    可他写了那麽多年,写的是啥?

    写的是情情爱爱,是风花雪月,是都市男女的那点事。那些东西好看,好卖,人家爱看。

    他写了一辈子,赚了钱,出了名,也辜负了一辈子的人。

    现在他躺在这,想着那些文章,想着那些争了一百年的事,忽然问自己一句:你写那些,有啥用?

    他答不上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丝丝的。秋天快到了。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布包瘪下去不少,钱花了快一半。他解开,把里头的钱倒出来,又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七块。

    他想起王婆子的鸡蛋,李跛子的砖窑,二婶省下来的白面,三叔从烟锅里抠出来的零钱。

    他把钱装回去,系好,又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拿出纸和笔。

    铺在桌上,盯着空白的纸看了半天。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不知道从哪儿写起。

    想写的人太多了。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三叔,村长顾老三,母亲,妹妹。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送他的人,一张一张脸,模模糊糊的。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笔落下去,写了三个字:

    《坡上宴》。

    坡上,是李家沟村后的那道坡。坡上不长庄稼,只长草,长酸枣刺,长野菊花。小时候他放羊,就在那坡上。

    宴,是送行的宴。

    他走的那天,村里人在他家院子里摆了三桌。桌是借来的,凳也是借来的。各家各户端菜来,有的端一碗红烧肉,有的端一盘炒鸡蛋,有的端一盆酸菜粉条。王婆子把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全煮了,李跛子把留着过年杀的鸡宰了,二婶把准备换盐的白面拿出来蒸了馍。

    没人说这是送行宴,但谁都知道是。

    他坐在桌边,一碗一碗地吃。吃到后来,吃不下去了,嘴里都是苦的。

    顾寻开始写。

    他写王婆子。写她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拄着拐棍来送鸡蛋。写她把布袋往他手里塞,说,路上吃。写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着。

    他写李跛子。写他一跛一跛地走来,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旧的,漆都掉了,但擦得乾乾净净。写他说,井水,凉的,路上喝。写他不看他,眼睛盯着别处。

    他写二婶。写她红着眼圈,把一包白面馍馍往他铺盖卷里塞。写她说,刚蒸的,趁热吃。写她转身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写三叔。写他蹲在地上抽菸,烟锅子嘬得滋滋响。写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往他衣服口袋里塞。写他的手粗糙,全是裂口。

    他写村长顾老三。写他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攥了又攥。写他说,寻娃,去了京城,好好念书。写他说,念出个名堂来。

    他写母亲。写她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没说,眼睛红着,但没哭。写她连夜缝的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打了三个死结。写她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两个煮鸡蛋。

    他写妹妹张小月。写她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两只手攥着,举在胸口。写她喊,哥的声音小小的。写他走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

    他写自己。

    写他跪下去,给全村人磕了三个头。写他站起身,背着铺盖卷往沟底下走。写他没回头,但眼泪流了一脸。

    他写坡上的那场宴。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心里的。

    写完了,他放下笔。

    窗外的天黑了。

    他不知道写了多久。手酸,眼睛涩,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坐在那,没动。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了改,改了涂。可那些字里行间,有黄土的味儿,有酸枣刺的味儿,有煮鸡蛋的味儿,有白面馍馍的味儿。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个问题。

    你以前真没来过京城?

    他没来过。

    可他去过比京城更远的地方。

    他去了六十年后。

    他看过繁华,看过名利,看过风花雪月。他以为自己什麽都见过,什麽都不在乎。

    可到头来,他想回来的,是那个坡。

    那个不长庄稼丶只长草丶长酸枣刺丶长野菊花的坡。

    他把那叠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的,飘下来。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日。

    顾寻起了个大早,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人民文学》合订本,抱回宿舍翻。

    他翻的是1980年到1984年的。一篇一篇看,看人家写啥,咋写。

    刘建军凑过来看,说:「你看这弄啥?」

    顾寻说:「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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