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离歌
「嘀嗒。」
水滴落在伞面,又沿着伞骨滑落,在静渊池畔冰冷坚硬的黑色礁石上,溅开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韵律。
雨师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衫在幽暗水光映衬下,仿佛自身就在散发着微光,与周围潮湿丶阴冷丶弥漫着淡淡淤泥和水草腥气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伞沿依旧低垂,遮住了面容,让人无从窥探其下的表情,只有那握着伞柄的丶苍白而稳定的手,透露出一丝与世隔绝般的疏离与静谧。
叶知秋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蚀灵毒发作带来的丶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他嘴角丶衣襟上,都沾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显然是最后那搏命一刀,以及强行催动本命精血,让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雪上加霜。
但他握着刀柄的手,依旧稳定。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额前散落的丶被汗水和血污粘在一起的发丝,看向礁石上那个打着伞的身影,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陈不语的情况同样糟糕。他瘫软在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灵魂像是被撕裂后又粗暴地缝合,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左眼深处那如同冰锥穿刺般的剧痛。七窍渗出的血丝尚未完全乾涸,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画出凄艳的痕迹。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雨师那素白的轮廓,和那单调滴落的水滴。
「半个时辰,不多不少。」雨师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催促,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的时间,是调息恢复,还是交代后事,自己决定。一炷香后,启程。」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判决,断绝了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摇晃,但他终究是站直了。他看了一眼身旁几乎无法动弹的陈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丶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忧虑。
「不语,还能动吗?」叶知秋的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
陈不语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想要回答,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他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的真气,却引得左眼一阵更加剧烈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别动真气,稳住心神。」叶知秋立刻制止了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丶用软木塞封口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丶带着淡淡药草苦香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将瓶口凑到陈不语唇边,低声道:「这是『安魂露』,能暂时稳定魂魄,缓解神魂透支的痛楚。快喝下去。」
清凉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奇异的丶仿佛能抚慰灵魂撕裂感的冰凉。药力很快化开,顺着经络流转,陈不语感觉左眼的剧痛和灵魂的撕裂感,稍稍缓解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意识清醒了不少,也能勉强发出声音了。
「叶叔……我……没事……」陈不语的声音细若游丝。
「别说话,调息。」叶知秋沉声道,将陈不语扶着坐起,让他背靠一块相对乾燥的礁石。他自己也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再次看向雨师,沉声问道:「前辈,此去云梦故泽,路途遥远,凶险莫测。不语如今伤势不轻,神魂受损,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和未知的凶险。前辈可有良策?」
雨师沉默了片刻。伞沿微微动了动,似乎「看」了一眼陈不语的状况。然后,她那清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响起:
「神魂受损,源于强行催动『碎片』之力,超出其负荷。根源在于他自身修为太弱,与『碎片』的『锚定』亦不稳固。」
「我这里有一道『宁神咒』,可暂时安抚他左眼中那碎片带来的躁动与反噬,稳固其神魂。至于修为……路上再说。」
说着,她那只握着伞柄的丶苍白的手,轻轻抬起,伸出伞沿的阴影,对着陈不语所在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凌空虚点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灵气或真气的波动。
但陈不语却感觉,一道清冷丶柔和丶如同初春雨后丶浸润心田的丶无形的「韵律」,瞬间跨越了空间,没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左眼深处那原本狂乱丶刺痛丶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丶属于「水之泪」碎片的冰冷悸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骤然平息丶舒缓下来。虽然那种冰冷丶破碎丶悲伤的本质依然存在,但不再有那种要破体而出丶反噬其主的狂暴与躁动。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也在这清冷柔和的「韵律」安抚下,迅速减轻丶平复。
陈不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左眼碎片反噬丶灵魂崩溃的危机感,暂时消失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雨师的方向,低声道:「多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