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大梦空遗恨
他没有吩咐手下的偏将,去立刻叫醒那些将佐,然后拔营攻城。
高季昌今早一反往日的苛刻作态,他趁着难得的闲暇在营中四处走了走,然后又在一处空旷的草坪坐下,横刀立地,眺望起不远处的那座潭州城。
四月里的晨风还透着微凉,轻轻吻过高季昌的唇边,带着点清甜。
那大抵就是胜利在望的滋味。
高季昌喜欢在这种时候,独自坐上一会儿,享受一下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喜悦。
这个习惯来自他儿时做家奴的经历,那时的他卑微到了尘土里,可再低贱的人,也有争取换个活法的权利。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朱温时,那个男人告诉他的。
他跟着这个男人,学会了很多,比如蛰伏隐忍丶比如不择手段丶比如狠辣无常。
后来的他四处奔走,流血征战,像是个拿着刀不知疲倦的屠夫,直到发现自己站在血泊里时,已近五十岁高龄。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再亲身上阵了,可他总还想再向天借来百年的余寿。
军中又有新的年轻人在强势崛起,江淮的局势还如乱麻一般无法掌控,他很担心待自己离世,自己平庸的儿子们能否扛起高家的基业。
再冲一次吧。
再冲一次吧!
高季昌起身,彼时晨雾中渐渐有阳光透过密云,拨开灰蒙的天空,金灿的阳光像是燃烧的野火般映在他的瞳孔里。
「节帅……节帅……」
「我等,何时攻城……」
倪可福匆匆赶来,他粗喘着大气,当高季昌的亲侍告诉他节帅一宿未睡后,他心中颇为惊讶。
「传我将令,即刻拔营,攻城!」
……
……
潭州城下,荆南的万人大军依次分为了三段,前段负责填沟和靠近城下,搭起飞梯;中段负责向城头射箭,推动撞车;后段负责督战稳住军心,同时操控弩炮丶投石机。
投石机发射时,木臂撞击横木的沉闷声响,在战场上一下接一下的回荡,犹如大地的心动。
硕大的石块在空中抛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砸向城头。
此刻城下,荆南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可谓是声震四野。
最前端的三千荆南士卒像是黑色的潮水一般漫向城垣,黑漆的铁札甲在城下像是一道密不可分的铁墙。
城上的楚军据城顽抗,可即便是火箭疯狂的泼洒下来,打击在那些盾牌上,也只是发出一声闷响,收效甚微。
「快!……用弩炮!」
城墙上,马希振大声喊道,他此刻正身先士卒,同守军一起作战。
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马殷正位居其中,他身披着最显眼的红袍和凤翅盔,身旁士卒握着楚王的纛旗,以此稳住军心。
马殷已久未亲历沙场,当再一次见到这大势倾覆的场景,他血脉里沉寂了许久的热血也躁动起来。
只见他竟取来硬弓,毫不犹豫,拉弓搭箭间犹是当年军中将校之姿,随后更是箭无虚发,城头的守军见状一时也军心高涨,顿时振奋起来。
此时最前端的楚军,已经堆到了城下,士卒们的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像是蚂蚁一样,借着飞梯不断爬上城楼。
城上的碎石丶火油像是雨点一样不断倾泻下来,爬到一半的士卒不断从梯子上坠下来,在空中发出嚎啕的惨叫,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了城下的尸堆中。
荆南的士卒们脚下踩过兄弟的尸骨,冒着烈火和箭矢,只能冒死往城上爬。
「节帅……潭州城坚,只怕一时难以……」
倪可福看着前军进展困难,一时间也皱起了眉头。
「下令,让中军的撞车快些推进,破开城门,让后军也稳步压上,一鼓作气!」
此时随着荆南军渐渐压上,楚军也尽显颓势,也只是因为马殷和诸将亲临,城头的守军才没有涣散。
虽然楚军也临时募了一些城中的精壮男子,凑满了五千人,可却也是杯水车薪,此时的荆南军中已有人渐渐爬上城楼,开始在城头混战。
高季昌抬头只看了一眼在城头威武的马殷,一时间心中冒出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