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人亦是旧人
弄堂里飘荡着饭菜香,能听见锅铲「铛铛铛」的碰撞声。
沈子实站在旅店门口,嘴里叼着菸斗,不耐烦地朝楼上喊:
「忘争,你好了没!人家请吃饭,你还让人等?不想喝茅台了?」
楼上传来林忘争的声音:
「来了来了,催什么。」
脚步「咚咚咚」地从楼梯上下来。
今天他穿着一身新式学生装,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有一小缕碎发,显得格外飘逸,放到震旦大学,高低是个校草。
此外,手里还拧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盒「鹊格利面包房」的西洋点心,不然得空手赴宴。
沈子实上下打量大侄子一眼,难得点头:
「总算知道拾掇自己了,上次去申报馆,穿得跟个跑堂的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雇了个夥计。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当代潘安!」
林忘争无语地笑了。
两人朝公共租界泗泾路走去,要去史家修的家中赴宴。
那句话叫啥来着?家宴才是最高礼节!
出了弄堂,沿着爱多亚路朝东走,带着煤味的夜风拂面,吹在脸上倒也有了几分凉意。
秋意渐浓。
不过,淞沪租界的百姓习惯过夜生活,天气降温并没有什么影响,依旧是该奏乐的奏乐,该跳舞的跳舞,刚入夜的街头比白天还要热闹。
走了没几步,一辆黄包车风驰电掣地从两人身边擦过。
沈子实忽然捂着腰说:
「大侄子,要不咱们坐车去吧?」
林忘争摇摇头,回答:
「不坐,就走过去,又不远。」
「为什么?」
「自从调查了黄包车夫之后,我没法接受这种将他们当牛马的商业。平日里没大事,最好还是靠走路,急的话,可以去打牲畜车。」
「......」
沈子实有些无奈,收起了菸斗:「你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连带我一起受罪。我这一把年纪了,你还让我走路?」
林忘争瞥了他一眼,语气扎人:
「不是我要求高,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跟水桶似的,就该多走走路,免得以后得肥胖病。」
沈子实面色瞬间涨红,梗着脖子反驳:
「胖?我这叫富贵相,是有福气!相面的老道说了,我这体态是晚年富贵的徵兆!」
林忘争忍不住嘲笑:
「那相面的有没有说,你这富贵相得先把肚子减下去才能显出来?」
沈子实被噎得说不出话,抬脚就要踹林忘争。
林忘争一闪身,往前跑了几步,回过头来挑衅:
「叔,你今天但凡能挨到我衣角,我就请你坐黄包车!」
两个人打打闹闹,抵达了泗泾路。
弄堂里是联排的石库门房子,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花纹,路灯比东新桥街的暗些。
史家修的房子在十三号,两层楼丶面积颇大,里面应该有天井,也就是小院子,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咚丶咚丶咚——」
这次沈子实没有踹门,缓缓敲响大门。
来别人家做客,自然不能胡来。
不一会,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很洋气的小西装,领口系着蝴蝶结,头发梳得比林忘争还整齐。脸蛋圆嘟嘟的,双手扶着门,歪着脑袋看向来人,很大方地问了一句:
「你们也是来吃饭的吗?」
林忘争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伸手轻轻揪他的脸蛋: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被揪脸也不恼,反倒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叫史咏赓!今年四岁了!」
「这是老史的儿子,让我玩玩!」
沈子实一把拨开林忘争,弯腰把小男孩抱起来,然后疯狂吓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