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火场搜帐
远远看去,那火烧得很有气势,浓菸卷着火舌,蹿得比街口看热闹的人还积极。可孟玄喆走近一看,心里就先冷笑了一声。
这火,烧得挺讲究。
前头铺面火大,烟也足,乍一看仿佛天都快塌下来;可若细瞧,真正烧得最凶的,却是西偏院和后头两间帐房。至于前头门脸,火势看着吓人,实际上更多是在舔门楣丶扑窗纸,活像个专门负责给街坊邻居看热闹的门面担当。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烧得很像失火,实则更像做戏。
孙阔迎上来,额角冒汗,眼里却发亮。
「殿下,前后门都封住了。里头跑出来四个夥计丶一个帐房先生丶两个搬运的,末将都先扣在旁边。西边巷口那辆骡车也拦下了,车上有三口箱子,两口是衣物杂件,另一口沉得很,末将没敢擅开。」
「做得好。」孟玄喆点头,「火呢?」
孙阔压低声音:「不像是从灶房起来的。末将进去看过一眼,西偏院那边一股桐油味,像是有人先泼了再点的。」
高承礼一听,脸皮都跟着一紧。
桐油。
这玩意儿一出来,「走水」两个字就不太像意外了,倒像有人生怕火起得不够快,还专门给老天爷搭了把梯子。
陆元丰跟在后头,听见这话,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可惜,慢也没用。
孟玄喆连看都没看他,只往那辆被拦住的骡车走去。
车上的麻布已经被烧出一角,边沿焦黑,底下露出半截木箱。押车那夥计跪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哭得很卖力。
「殿下明鉴!小人丶小人是抢救东家的东西啊!火来得急,小人们只顾着往外搬,想着能救一点是一点——」
「是吗?」孟玄喆停在他面前,「你家东家着火,先救的是箱子,不是人?」
那夥计一噎,眼珠转得飞快:「人丶人自然也救,可铺里夥计自己会跑,帐房里这些箱笼若烧了,东家多年积业——」
「多年积业?」孟玄喆笑了一下,「孤看你救得挺准。前院那么多货不搬,偏偏先搬后院箱子。你这不是忠心,是熟门熟路。」
那夥计嘴唇一哆嗦,不敢接话了。
孟玄喆转头吩咐:「开箱。」
孙阔立刻一挥手,两名守军上前,三两下撬开箱扣。
第一口箱子里,果然是些寻常衣物丶细软,还夹着两只匣子,打开一看是几件银器。
第二口也差不多,外加几匹还没烧着的绸缎。
高承礼在一旁看得鼻子都快歪了。
好一个「抢救东家家财」。
火刚起,先顾银器绸缎,倒真是很懂轻重缓急。
可等第三口箱子一开,孙阔和顾承砚的脸色就都变了。
里头没有金银。
全是帐册。
厚厚薄薄,卷册纸页塞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契纸与票引,边角已被火舌燎黑一点,却明显是匆忙装箱时特意往外抢出来的。
孟玄喆看着那一箱子帐簿,忍不住笑了。
「好。」
「太好了。」
「别人家着火,先搬祖宗牌位;你们家着火,先搬帐本。看来丰和粮行这祖宗,果然供得很实在。」
围观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哄笑。
押车夥计脸色灰败,跪都快跪不稳了。
周令安站在旁边,只觉得后槽牙都在发酸。
这场火若只是烧货,也还能说是商铺失火,顶多损失些财物。可现在帐本整箱整箱往外运,谁还看不出来这里头有猫腻?
孟玄喆伸手翻开最上头一本。
顾承砚立刻凑近,帮着挑灯去照。
纸页翻了两页,孟玄喆便看见了几行熟悉得很扎眼的字:
——转寄青城县公仓米若干。
——换封重记。
——另结西院。
他眼睛微微一眯。
好家夥。
这就不只是「商号暂寄官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