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军户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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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青城县的风比夜里还凉。

    夜里查帐丶拿人丶封册,闹得整座县衙都没怎么睡。周令安脸色灰得像抹过锅底灰,顾承砚眼下青得十分文雅,高承礼则一边打哈欠一边强撑体面,活像个被迫连夜上朝丶下朝丶再出差的宫廷老黄牛。

    只有曹烈精神还行。

    或者说,他不是精神,是一提起军户村,整个人那股子沉下去的劲,就把困意给压没了。

    「殿下。」他拱了拱手,「军户村在西营后头,再往北一里多。路不算远,就是……不太好看。」

    孟玄喆翻身上马,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倒实在。」

    曹烈扯了下嘴角:「草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殿下去了便知道。」

    高承礼骑在马上,闻言悄悄缩了缩脖子。

    他现在很怕听见这种话。

    因为这一路下来,凡是有人提前说一句「不太好看」「不算太平」「略有小弊」,到地方一看,基本都能把「略」字和「小」字撕个粉碎。

    从县衙出发,过西营,再穿一片低矮土坡,军户村便慢慢露了出来。

    说是村,其实更像一片被遗忘在县城边上的旧补丁。

    屋子不少,可好的没几间。土墙东塌一块丶西补一块,屋顶压着乱七八糟的石头和旧瓦,像是风只要再大一点,这里头就能随机抽走两三家屋顶去见祖宗。

    门口倒也有鸡有狗,只是鸡瘦狗更瘦,连叫声都透着一种「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的敷衍。

    路边几口破水缸,缸沿裂着缝,边上堆着些半湿不乾的柴。再往里看,几乎家家门前都挂着点东西——旧刀鞘丶断弓弦丶破甲片丶兵牌,或者乾脆是一块写着名字的简陋木牌。

    很难看。

    也很直白。

    这里不是普通穷村。

    这是一个把「打过仗」和「没得好下场」都挂在门口的地方。

    孟玄喆下了马,站在村口看了两息,心中那点本来还算稳定的火,忽然就往下一沉。

    他前世见过穷地方,也见过退伍后日子不好过的人。

    可眼前这种穷,不只是缺钱缺粮。

    是被国家用过一回之后,就顺手忘在了边角里。

    昨日兵册上写得体面:伤亡待核,抚恤暂缓,补额照旧。

    可这些人活出来的样子,却比任何一句批红和簿册都难看。

    曹烈在旁边低声道:「这里住的,多是附籍守兵的家。活着的丶伤退的丶死了的丶没销册的,都掺在一处。殿下昨夜看见那几块兵牌,其实还只是拿得出来的。更多人家,连牌都找不全了。」

    孟玄喆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他一动,村里人便都看见了。

    先是几个蹲在墙边晒太阳的老人抬了头,目光里满是提防;接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看着这一行人,既不敢靠近,也不肯走开。

    他们都认识曹烈。

    也正因认识,才更诧异。

    曹烈这种人,平日回村顶多算条还没死透的老兵,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领着太子和东宫的人来?

    这事别说青城县军户村了,就算把后蜀祖宗牌位全搬出来听,大概都要觉得新鲜。

    一个裹着旧袄的老妇先开了口,声音发颤:「曹烈,你丶你这是带谁来了?」

    曹烈回头看了孟玄喆一眼,难得有点郑重。

    「东宫太子殿下。」

    老妇腿一软,险些直接坐地上。

    旁边几个妇人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只有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怀里的娃太小,不知道「太子」是个多大的人物,只顾着攥着她衣襟,睁着一双有点发黄的大眼睛看。

    村里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有人慌慌张张要跪。

    孟玄喆抬手拦了。

    「都别折腾了。」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孤今天不是来摆排场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

    实在到大家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

    因为他们平日见官,哪怕只是见个县里小吏,也得先把腰弯下去。如今来的却是太子,开口第一句居然不是「尔等安敢无礼」,而是「都别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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