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穷文富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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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四年的津门,雪化得比下雪时还要冷上三分。

    南市福聚班的破院子里,房檐上的冰凌柱子结得足有小臂粗。

    陆观搬了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对院门的当院。

    腿上横放着那把从漕帮青皮手里缴获来的淬毒铁攮子,旁边搁着一碗棒子面粥,早就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皮。

    今天是第三天。

    灰狗放过狠话,三天后要亲自登门来收福聚班的地契,顺便要他陆观的命。

    从卯时天刚亮,陆观就坐在这儿等着。

    然而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头顶,又渐渐偏西。

    门外除了偶尔路过的几声卖糖葫芦和冻梨的吆喝,那扇木门连响都没响一下。

    「没来?」

    陆观眉头微皱。

    以漕帮那帮青皮睚眦必报的做派,刀疤脸被废了,阴门堂的纸扎被撕了,那头供奉的」灰仙」也挨了伤,灰狗不可能善罢甘休。

    是怕了那尊虎皮皮影,还是在憋什么更毒的招?

    陆观站起身,将铁攮子顺手插进腰间的绑腿里。

    他懒得猜,也没那个闲工夫。

    在这命如草芥的年月,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防贼千日不如自己手硬。

    灰狗既然今天没来触霉头,那他就得抓紧时间,把自己的骨头熬得更硬。

    「瞎爷,生火,熬汤!」

    陆观冲着后台喊了一嗓子,随即走到院子当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双脚不丁不八地分开,猛地往下一沉。

    马步桩。

    这不是寻常武馆里糊弄学徒的死桩,是造化戏台梦中那位八极宗师亲传的」活桩」。

    两腿如老树盘根,死死扣住泥地。脊椎大筋猛地一抽,如同拉满的弓弦,胸膛含空,呼吸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喝!」

    陆观猛地一脚跺下去。

    震脚桩。

    「砰。」

    整个院子像是跟着晃了一下,脚底下冻得跟石头似的黄土地,硬是被踩出一圈裂纹,碎冰碴子溅了一地。

    八极拳就是这么霸道。

    「动如绷弓,发若炸雷」。

    所有的劲力都要从脚底板这一下震脚借上来,顺着大腿丶腰胯丶脊柱,节节贯穿,最后从拳面上炸出去。

    「噼啪,噼啪……」

    一遍遍震脚丶出拳,骨节里噼里啪啦响,像炒豆子。

    整劲关的武夫,练的就是将全身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绳。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陆观浑身被汗水湿透,白色水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呼……」

    收了势,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五脏六腑一阵阵抽搐,肚子饿得像着了火。

    他大步走到后台。

    老瞎子已经在泥炉子上架起了一口破铁锅,里面咕噜噜炖着两根硕大的猪棒骨,旁边还切着足足三大盘肥瘦相间的生猪肉。

    陆观二话不说,拿起漏勺把滚烫的猪肉捞出来,连蘸料都顾不上,大口大口地撕咬吞咽。

    三斤大肉,两碗浓白的骨头汤,不到半个时辰,风卷残云扫了个精光。

    吃完肉,他从床底摸出个土陶罐,倒了些劣质跌打药酒。那味儿冲鼻子。咬着牙往胳膊和腿上死命搓,一直搓到皮肤发烫泛红才罢手。

    完了事,他疲惫地靠在戏箱上,把装钱的布袋子掏出来倒在桌上。

    「当啷啷……」

    几块袁大头,十几枚银角子,还有一堆铜板。

    陆观的脸色沉了下来。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这几天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这年头物价虽说还没到后头几年金圆券烂大街的地步,但一块现大洋,顶天了也就买三十斤洋面,或者十二斤猪肉。

    他现在一天雷打不动得吃进去三四斤肉,两根大棒骨,还得配上五六个大白馒头垫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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