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慕容雪霄换了个坐姿才道:“早么?过去这一年多的部署,你跟在我身边应该都很清楚。我既然决定要降,自然把后方的顾虑和前方要探的路都想清楚才会行动。不把这些厘清,未来恐怕腹背受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问:“你可知道为什么我把孙蔚留在苍南辅佐璋儿,却带你来洛京?”
陆厉立刻道:“孙蔚比我有决断,而且刚刚新婚,娶了交瑶贵女为妻,有助于稳固苍南局势……”
“你和孙蔚是我的左膀右臂。”慕容雪霄打断他,茶杯放下时发出清脆声响,“孙家是跟着我父亲一路到苍南的老人,而你却是我从底层一手提拔上来的。我留他是因为他在苍南有根底,也确实胆子大、敢决策,我不在的时候,他能替璋儿撑起大局。我之所以命他做镇南郡王府的长史,要的是他在后方为我兜底。”
“但此去洛京,九死一生,我需要你这样谨慎细心之人从旁辅佐,跟我一起探这条路。”
慕容雪霄语气坚定,陆厉听罢也忙俯身一揖:“属下明白。我只是疑心此事……靖南王未必愿意做这个同盟。”
“他会的。”慕容雪霄微微坐正了些,“你也说了,他身份特殊。也正因如此,他们兄弟俩的处境,不见得安生。”
如今萧焕封琅琊王,因伤暂养病于封地;萧凛因收服苍南受封靖南王,即将率军回到洛京。那么对皇帝的五个儿子,甚至皇帝本人而言,这两个侄子的存在或许也将是一种威胁。
“但琅琊王萧焕此人……”陆厉还想继续这个话题,却听见门口响起脚步声,自觉闭了嘴。
是阿布传信回来,说靖南王不在。
“侍卫哥哥说靖南王适才出门去了后山温泉呢。”
栖霞驿背山而建,出了后门依山拾级而上,一路都修有石灯幢,灯盏里跳动的烛火将青苔染成琥珀色,慕容雪霄踩着石阶斑驳的光影,硫磺味混着夜露钻进鼻腔,像某种隐晦的邀约。
“将军留步。”
拦住他的是侍卫裴照的刀鞘,半出鞘的刃面倒映着慕容雪霄松垮的衣襟,月色一浸便透出修长的脖颈与锁骨轮廓,腰间的玉石随呼吸轻晃,叮当声惊起暗处几只萤虫。
裴照竟不自觉错开了眼,不敢直视:“王爷正在里面……”
慕容雪霄的目光径直略过了他,向稍高处的烛火望去:“有这样好的地方,靖南王怎么一人独享?”
“让他进来。”
萧凛的声音裹着水雾漫下来,岩壁将回音碾得低哑。裴照收鞘时溅起一滴夜露,正落在慕容雪霄锁骨凹陷处,随他拾级而上的动作滑进衣领深处。
硫磺味骤然浓烈。
氤氲雾气中,萧凛正背靠青石坐在温泉水池中,水珠在他锋利的下颌弧度上悬停一刹,顺着喉结呼吸滚落,又从胸膛流经块垒分明的腹肌。烛光透过石灯幢的莲花纹漏进来,在他腰腹刀疤上织出流金暗纹,未束的黑发浮在泉面,宛如一匹浸血多年的玄绸。
慕容雪霄并不避讳地解开衣袍,迈步走下温泉池水之中,坐到了正对萧凛的位置上,顺着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的旧伤。
“怎么,王爷在欣赏自己留下的印记?”慕容雪霄嘴上散漫,手却轻轻在水中滑过自己银色的长发。铺开的银发很快浸湿了发尾,与水波纹一同起伏跌宕,挡在了那深褐色的可怖伤口之前。
这是萧凛一手造就的贯穿伤。焚风枪直插入右侧肩膀,又狠狠拔出,将慕容雪霄整个人甩落马下。从此慕容雪霄再也拉不开他引以为傲的凤鸣弓,右手再持不了春水刃。
“我还以为,慕容将军当真全无芥蒂。”萧凛淡淡回道。
慕容雪霄没有立即回答。一路走来有些凉,他掬起温泉水让身体逐渐回暖,随即拨了拨水中泛起的涟漪,将这层层圆弧向外推开去。
萧凛稍不留心,已见对方的银发从水雾中漫散开来,与自己的黑发缠绕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