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愿意为他低到这红尘里来。
答应过,于是,他来接他。
杨家父母信奉基督,每年十二月都搭班机前往德国纽伦堡,参与圣诞集会。于是再无拘束,穿过楼前花园,刚进门厅,他们便开始接吻。
世界多简单,千言万语,只用一个吻。
床头,点燃一方香烛,如升起春日烟雾,迷蒙间,暧昧里,他闻到自己,沐浴乳上,乳木果气息,杨柯最嗜甜。
于是,一起沉没了,沉没在春天的氧气里,搭载氧气的血液,都因此刻燃烧起了欲望。谈天,谈情,相爱,做爱,不过是为了,享受,享受着,同另一人与共的生命。
窗外一轮银白满月,唱牡丹亭的女人,终于不再于走廊中徘徊。
杨柯很快毕业。选调工作顺利结束,他将往广州天河,珠江旁某处乡镇赴任,上帝又愚弄,这次分别,换荀与留在珠海,杨柯前往广州。只这一次,分别即将是两年。
时间在一门门考试里,漫长地熬着。二人通话时间不知从何时起,越来越少,荀与每月按例充值的电话卡,余额越剩越多。
“待考完期末,我去看你,好不好?”
其实瞒着他,已经买好车票。但聊天最后,还装作无意,随口一提。北站前红色电话亭,螺旋状雪白电话线,一圈圈,一圈圈缠绕在手指。
“我早就想去看你了。你忙,那我去好了。”
自以为周到备至,却不想杨柯声音一顿:“但最近换届,事情太多。你现在来,我怕顾不全你。”
事情太多?不是不是失落的。那,已经取出那一张单程车票,怎么办?谁去为它践行?从打印机里诞生这世上,满心期待,竟然,买了它的主人却说不来?
“再等等吧。再等等,好不好?”
电话线一圈圈,捆紧了手指。像情爱里一场窒息秘局,察觉到刺痛,方回过神来,猝然松开,他低头,指腹彤彤数道红印,血红细胞重新载来氧气至指尖,生命流动,竟然是一种酥麻感受。他很轻一点头。
才想起对方看不见了,他开口说好。
何以费洛蒙保质期这般短暂?发生什么?
放下话筒,竟然听见远处广场上,头顶一只方形喇叭,又放那一支七子之歌。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荀与惶然,那究竟真姓是什么?姓名,不过一个代号,真真假假,又有何紧要?
占得一个杨柯,而一个人终归是不可能永远属于另一个人的。
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那年平安夜前夕,河源一例肺炎病人转至军区总院。悄无声息,耶稣又一年诞辰,处处欢声笑语,这一次耶诞,荀与一个人在路边茶餐厅,听着街上赞美诗一支又一支的曲调,食完一份牛肉滑蛋。
次年元旦,疫情加重,广东各地高校纷纷停课,很快他们也收到通知,不能离开学校。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荀与拜托姜晓帮他打听杨柯消息,李杨考回北京,姜晓与他不同系,选择学医,留在广州本部校区。
“别担心,”姜晓发来消息安慰,“会没事的。”
等来等去,不想最后,等来的却是自己先病倒了。
持续的高热里,他被舍友叫醒。
“三十八度二。”
听闻高烧到四十,人会出现幻觉,不然如何解释,一百公里外的杨柯,此刻会出现在面前?
几乎不能相信。虚弱地,咬紧牙,他支起身。
“……杨柯?”
那人对他笑着,并不说话。
“你叫谁呢?”
面前的护士诧异极了。然而那脸色苍白的男生,只是对着空气愣愣发呆。
隔离病房,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很乏味,他又开始挑食。又或其实他一直挑食,骗人骗己,努力适应。
荀与一日日瘦下去。不久就被单独监控,某次醒来,听见门外几个医护人员,正商量将他转至病例集中的广州八院。那时呼吸已经很热,短,且急促,他的心情也是急促的,手上一张肺部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