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着面前学生始终低着头，已经挨训整整一下午，他始终低眉顺眼，一句也不顶嘴。然而迟月生早看出来了。这人根本就是不痛不痒，全当耳旁风。
“你不想念，当初何必考这研究生？”
听到这话，终于，那人抬起头。
良久，却什么也没说。
迟月生感到一阵疲惫。
“你走吧。带着你的论文一起走。”
……
“我让你走啊！还想挨骂是不是？没挨够是不是？走啊！”
“老师。”荀与轻声开口，眨一下眼，竟然有点泛红。
迟月生马上道：“我警告你，别来这招啊！”
“不是的，老师。”
他忙摇头。
“想说什么？”
“老师，我是真心喜欢哲学。”顿一下，他头更低：“您别赶我走。您想骂就骂吧，您别赶我走。”
“荀与，我问你，你为什么来读哲学？”
荀与忙解释：“我本科时第一次读到伦理学，就……”
迟月生打断他：“就被斯宾诺莎关于身心的论断迷住了，‘只有知识才能够引导我们达到幸福，只有知识才能够引导我们从欲望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是吗？当年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您还记得。”
“我记得。”
“老师，我…”
“斯宾诺莎的形而上学有所缺憾，神学也语焉不详，力图以一元论超越主客二分，却未能成功。但正如他认为最高的幸福是精神幸福，因此一生淡泊物质，知行合一。”
迟月生从地上捡起一页纸张。
他念荀与写下的作业：“‘人的欲望像处理线、面、体那样精确’。然而，意志自由只是一种错觉。”
“‘人之所以被欺骗，以为他们是自由的，即由于意识自己的行为，却不知决定行为的原因。’正因如此，人满足生存动力的自然倾向系于易朽事物，而人又因陷于无知，无法充分理解自己的情感时，便受到激情的奴役。”
“自我保存的目的始终是我们行动的准则， 当所受到刺激的身体情状有利于此目的时， 自我保存的力量便得以维持或增加。”
迟月生道：“这是你补交的那篇关于身形平行的小作业吧。我记得你本科毕业论文，也就斯宾诺莎关于欲力在理性、情感和行动中的平行共构这一命题进行过探讨，写得很好，我至今记忆犹新，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你一直抱以很高期望。”
“老师……”
“斯宾诺莎的精神幸福论即便在后世饱受抨击，但对于他所认为的最高知识，对哲学的洞悟，始终在引领人们克服激情的干扰。”
“哲学是爱智之学，那么我们究竟为何求知？”
荀与不再说话。
“小荀啊。”迟月生摘下眼镜，手指按揉着鼻梁。终是重重叹一口气。“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回去吧。”
满地纸页雪白刺目。
或许只是满地纸页过于雪白刺目，才会生理性想要流泪，空荡楼梯间，只他一人，背靠墙壁，一寸寸矮下去。
他努力将自己蜷缩，用力环臂，似乎就不再寒冷不再孤单。而用力环臂，似乎也就一点点更渺小，足以消失在某处角落，为何已经年复一年，天空还是这样辽阔？为何已经长大，不明白的事情，还是找不到答案？
杨柯公寓书柜上，他离开前很不光明，偷走《伦理学》一本。
书中斯宾诺莎称保存自我的欲力是德性的唯一基础，“我用善来理解各种愉快，不管它是由什么导致，尤其是那种用来满足我们强烈欲望的东西”。
他于是抓住这唯一解药。那么凡有利于保存之身体情感，即为快乐之所在，在价值上是可欲的，他在毕业论文中这样写道。
连迟月生都替他记得。
初恋折戟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在读书沙龙里沉溺于自我麻痹。直到姜晓狠狠一巴掌将他击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