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破卵而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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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顾栖就是那只兔子。

    孱弱无力,脆弱可欺。

    这一瞬间,顾栖是紧张的。即使他还记得自己目前有着虫母的身份,但来源于高阶虫族的杀心,让他不敢托大将自己存活的希望放在另一群看起来更加无法沟通的低阶虫族身上。

    身躯呈烟灰色、土褐色的低阶虫族们目标清晰,它们因为某种吸引而感知到了虫母的诞生,便一刻不停地前进,横穿森林、跨越河流,虫肢上挂满了枯黄的草叶,附足上粘着腥气的泥土。

    沉甸甸的影子逐渐靠近,顾栖蜷着尾巴后缩,才孵化不久的浅粉软肉上血痕交错,随着主人的拖拽伤痕加深,甚至向外渗着血丝。

    忽然,立于低阶虫族群中的一道影子猛然挤了过来,金灿灿的绒毛像是太阳的余晖,闪烁寒光的虫肢如同铡刀冲着顾栖的脑袋狠狠落了下来——

    啪!

    顾栖有些傻眼地看着凌厉落下、却与自己一掌之隔的虫肢——巨大、生猛,细密的黄褐色绒毛遍布整个前足,那些看似绵软的绒毛一路从足肢开始向上蔓延,挂着草枝、泥渣,毛乎乎地绕过翅部。嗡嗡的蜂鸣声以一种有规律的频率震动着,那对半透明翅边被笔墨勾勒出粗细线条相互分叉的轮廓,有种古法绘画的感觉。

    嗡嗡嗡。

    震颤的翅膀几乎扇动出残影,流动的风体冲向新生虫母黏成一绺一绺的发丝,这一刻整个山洞里再无其他动静。

    那是一只蜂。

    黑发青年温软的肉粉色虫尾卷着末端,半截沉沉的、属于低阶虫族的影子落在了上面,那只距离虫母最近的蜂类居高临下,在顾栖屏息的片刻,嚇人的巨型蜂虫翅微收,以一种动响更小的姿态靠近,并将于虫母而言硕大的前足支在半空中,像是一道扶杆。

    顾栖抬头看了过去——

    蜂类的椭圆形复眼有种冷调的机械感,钳形的口器紧闭,毛茸茸的“围脖”或许勉强能够冲散源自于巨物恐惧症下人类对大型虫类的惊惧,但在那过于明显的体型对比下,顾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警惕地盯着对方正好伸在他面前的前足。

    短毛晃了晃,虫肢的主人脑袋小幅度地偏转,却莫名让顾栖想起了歪头等骨头的流浪狗,当然,这会是一只格外巨型的、能一口生吞路人的流浪狗。

    “你……”

    他迟疑地开口,蜂类虫族的复眼立马转了转,六角形的小眼面内密密麻麻的全是虫母赤身裸体的影子。

    顾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苍白、黏腻、湿漉漉的。

    五官和变了物种之前似乎差不多,但又有种非人的妖异,第一眼看过去却很难觉得那是同一个人。

    顾栖眨了眨眼,沉默不语。

    这只明显有领头地位的蜂挡住了跟随在其后的其他低阶虫族,于是□□的虫母便只能被蜂的影子笼罩。他一时间摸不清意思,但心里鼓动着的、那名为莽撞的胆量催促他在顷刻间做出了选择——就当是赌一把了,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苍白修长的手忽然搭在了蜂毛茸茸的前肢上,掌下的小绒毛意外地绵软,像是一等序列星上贵族们追捧的皇冠紫貂。

    青年的手背绷出了淡淡的青紫色经络,手臂用力,蜂也缓慢而平稳地抬起前足,让原本因为虫尾而无法起身的虫母摇晃腰臀立了起来。虽然是勾着蜂的前足而双臂伸长、腰腹拉伸,像是在做一个很规整的引体向上,但对于顾栖来说是胜利的第一步——即使他身体软得像面条,好歹终于能从扎人的石子地上起来了。

    低阶虫族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贴心,新生的虫母力气不多,于是蜂再一次伸出了位于气门下侧的中足,那些软和的体表绒毛像是名贵的貂毛垫,很快挨上了虫母的屁股;紧紧勾着其前足的手立马放缓了力道,喘气的瞬间顾栖完全地坐在了蜂的中足之上。

    才孵化不久的虫尾娇嫩地可怜,在被石子划伤后它像是受了委屈冲着家长撒娇的孩子,末端自腹侧向上翘,圆润的尖端勾着卷起来,宛若新生的嫩芽。

    在确定了眼前的蜂是“自己人”后,顾栖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好歹在军校期间零星地参加过几次野生模拟战场,那些被豢养在训练区的野兽比起巨型虫类不遑多让,于是他的接受度被提升了很多。

    而在此刻艰难环境的对比下,顾栖甚至觉得抱着他的低阶虫族面目友善、和蔼可亲,翘起来的小触角可爱到让人手指发痒,连倒映着几百个自己的复眼都那么亮晶晶地惹人侧目。

    好样的!这个走向感觉利大于弊。

    他在心里道。

    顾栖伸手摸了摸蜂毛茸茸的“围脖”,果然没有遭到拒绝,甚至大块头的蜂顺从地像是小猫小狗,舒服地抬起口器,将更多的“围脖”暴露在虫母的手下。

    友好地过分。

    “只有高阶虫族想杀我吗……”顾栖皱眉,他盯着蜂像是万花筒似的复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抱住了对方的脑袋,精致的面孔几乎与蜂的头颅相贴,发根抵着其触角的根部。

    这像是一副极具有对比意味的怪诞图画,跨越了性别的貌美青年与生猛巨大的蜂几近相拥:

    与人类无异的苍白手指抚着黄褐色的脑袋,区别于人类的肉粉色虫尾被弯曲的蜂类中足托着,嗡鸣的震颤声不绝于耳,变成了整幅画彻底完成时的背景音。

    顾栖在蜂的复眼里看到了成百上千个自己的倒影。

    他问:“我是虫母,而你们将臣服于我——对吗?”温柔刻骨,丝缕的藤蔓早就自土壤的缝隙中生出,缓慢而无声地攀爬、缠绕在蜂的躯干之上,比绞杀藤温和,比菟丝子惑人。

    像是诱哄大师一般的语气。为了生存,顾栖已经很快地带入了自己的新身份、新角色。

    嗡嗡的蜂鸣声有很短暂的停顿,蜂保持直立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纹丝不动,它身后的低阶虫族变成了整个山洞内的背景板,不知是在等候着虫母的差遣,还是在静待领头者的指挥。

    多数人类认为低阶虫族就像是傀儡,它们或许有智商,也一定是低到可以忽略的程度,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它们有勇无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强大”特性。但在蜂主动递出前足的那一刻,顾栖改变了自己固有的思维,他试图以同族、以平等地位的身份来与蜂对话。

    他觉得它能懂。

    他说:“你会听话吗?”你会臣服于我吗?

    他是虫母,他需要得到它们的臣服。

    ——嗡嗡嗡。

    在顾栖有些紧张的等待之下,蜂缓慢且坚定(或许是顾栖的臆想)地点了点脑袋。

    早在踏上寻找虫母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奠定了低阶虫族们的臣服与追随。

    “抱着我出去看看。”

    扇动的翅膀频率变快,沟通顺利的蜂小心悬着中足,以一个格外平稳的姿态拱着胸部向外飞,而集中在原地的其他低阶虫族们也瞬间跟了上去,不远不近,是骑士长带着公主出行时忠心巡逻的护卫。

    山洞外早已经夜幕降临,但悬在半空中的圆盘月亮亮度惊人,连带着山洞里都落着碎光,不会影响到顾栖的视线。

    他坐在蜂的中足上看向洞外的天地——

    正如他所想,连绵的山即使在夜里也被薄灰笼罩,那不是氤氲的雾气,而是自山口喷出的烟。而另一边的山林内,明明正处于深夜,内里却活跃地像是在开派对。

    顾栖眼底酝酿着沉甸甸的情绪,颇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只下一刻,毛乎乎的“围脖”凑在了他的颈侧,顾栖一愣,扭头就对上了有着几百个自己的椭圆形复眼。

    蜂忽凑近了它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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