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乐乐的贝壳(2/2)
踩一下,抬头看他一眼,他没反应,她又继续踩,自己跟自己玩得挺好。
走到林母坐的台阶前,乐乐松开林峻海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台阶,把桶举到林母面前。
「姥姥你看!我捡的!」
林母接过桶,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桶里的东西不算多,几个贝壳,一只小螃蟹在桶底爬来爬去,爪子在铁皮上刮出细碎的声音。
她伸手拨了拨,挑出一个圆海螺,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眼睛眯起来,好像这个东西比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海螺都珍贵。
「都是你捡的?」
「舅舅也帮忙了。」
乐乐很公平地说,然后蹲下来,从桶里把贝壳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林母膝盖上:「这个是给姥姥的,这个是给姥爷的,这个是我的,这个是小熊的。」
她把最后那个粉色的小扇贝捧在手心里,抬头看了林峻海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这个是给舅舅的,舅舅说好看。」
林峻海在上一级台阶上站着,听见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下去解释自己其实没说过好看,只是当时问了句:「你不是说不好看吗」,她说:「这个是粉色的」。
在她的世界里,粉色大概就等于好看,而舅舅问了那句话,就代表舅舅也觉得好看。
她的逻辑自成体系,不需要大人纠正。
林母把膝盖上的贝壳一个一个收进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走,回去姥姥帮你洗乾净,摆在窗台上。」
乐乐牵着林母的手指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大海。
海面上最后一点橘色正在收走,海天交界处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灰蓝。
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跟大海告别,也许是在记今天的画面。
然后她转回头,抱紧小熊,跟着林母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蹦蹦跳跳的,满血复活。
回到院子,乐乐第一件事不是进屋,而是跑到林父面前。
林父蹲在墙根,正在给菸袋锅装菸丝,看见乐乐跑过来,他把菸袋锅放下来,拿在手里没点。
乐乐从桶里掏出那个最大的贝壳,一个拳头大的蛤蜊壳,壳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举到林父面前。
「姥爷,这个是给你的。」
林父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贝壳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白,边缘有些硌手。
他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用手指蹭了一下壳面上沾的沙子,蹭掉了,又蹭了一下。
「放哪儿?」他问。
「放————放窗台上!」乐乐学着林母刚才的语气:「这样你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
林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贝壳放在旁边的石板上,不是窗台,是水缸边的石板,他每天早上洗漱的地方。
放好了,他拿起菸袋锅,点上了,吸了一口,青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散开,薄薄的0
他看了一眼那个贝壳,又看了一眼乐乐,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
这就是林父表达高兴的方式,什么都不说,但东西他会收好。
乐乐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夸她,转身又跑去厨房了。
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路,从墙根到灶台,从灶台到井台,满院子都是她跑来跑去的声音。
「姥姥!还有这个!这个是给你的。」
「好,给姥姥看看。」
「你看这个圆不圆?」
「圆,真圆。」
「我就知道你喜欢圆的。」
林母从灶台边转过头,看了林峻海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你看这孩子,什么都记得」。
然后她继续低头帮乐乐处理手指上的那道小口子,先用乾净水冲了冲伤口周围的沙子,拿毛巾擦乾了,又去屋里找出半瓶红药水,蹲下来,用棉签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乐乐的食指上。
乐乐皱着眉,但没有缩手,红药水涂上去凉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变成粉红色的手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觉得还挺好看。
「疼不疼?」林母问。
「不疼。」乐乐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回去看背面:「姥姥你涂得好漂亮。
「」
林母笑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着腰,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说这孩子跑了一天了还不累之类的话。
林峻海走到灶台边,把蛤蜊倒进盆里,加清水,滴了几滴香油,让它们吐沙。
蛤蜊在盆底慢慢张开,伸出一截白肉碰碰水,又缩回去。
乐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它们在干什么?」
「吐沙子。」
「为什么要吐沙子?」
「吐乾净了才能吃。」
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林母说:「姥姥,蛤蜊在吐沙子,吐完了我们就吃它们。」
「行,明天姥姥给你炒蛤蜊。」
林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梁乐心满意足了,又跑回井台边蹲着看那些蛤蜊,等着它们把沙子吐乾净。
夜色铺下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燃着。
乐乐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要给小熊的贝壳,小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大概在梦里还在分她的宝贝。
灶台上的油灯跳着火苗,把院子照得昏黄,林峻海抬头看了一眼窗台,林母已经把贝壳洗乾净了,放在窗台上。
林峻海记得乐乐说要放窗台上,林母就真的放了。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林父的那个蛤蜊壳还搁在石板上,被水缸沿挡着,在暗处几乎看不清。
林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贝壳还留在那儿,大概是明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
这可以算是一种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了,只是换了个位置,从窗台变成了水缸边,从他早上不想看也得看的位置,变成了他每天洗漱时刚好能正对着丶安安静静看上一会儿的位置。
有时候一个位置比一句话更能说明白些东西。
林峻海嘴角弯了一下,他也伸手摸了摸兜里那枚小小的粉色的扇贝壳,没有放在水缸边,又揣回兜里了。
然后把油灯吹灭,月光铺进来,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海浪声还在,闷闷的,不急不慢,乐乐大概在梦里还在赶海,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这个给姥姥」丶「螃蟹跑了」丶「粉色的————是舅舅的」。
这些话散在夜色里,谁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