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横空出世
天还没亮透,望平街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贩夫走卒拉着车从弄堂里钻出来,车铃叮当响,后座上摞着高高的一捆报纸,油墨未乾,在燥热的晨风里,散发特有的苦臭气味。
「申报丶时报丶新闻报,三文钱一份罗!」
「最新的《奇闻报》,社论炮打美国佬罗!只要两文钱!」
「奇闻报,奇闻报,数量有限,卖完没有。」
报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且悠远的号子。
许多报贩的摊位,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的《奇闻报》,通常被报贩们塞在角落里,跟那些印着半裸女人封面的杂志丶画报挤在一起,无人施舍眼光。
而在今天,它与《申报》《新闻报》《时报》并列,四份报纸一字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奇闻报》以野蛮的姿态,从马路小报中杀出来了!
爱看报的路人们也知道,《奇闻报》正在转型当中,但不至于转型得如此之快。上一期还在做工人探访,这一期就能与三大报并列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只有一个可能,这一期的《奇闻报》,一定刊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
「给我来一份《奇闻报》!」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黄包车上跳下来,还没站稳便喊了一声,顺带将铜板扔进布袋。
「我也来一份!」
「给我也拿一张!」
「我也要,来两份!」
被报贩吆喝来的顾客,看见《奇闻报》的头版标题,立马来了兴趣,挤成一团要买报纸。
报贩的手开始不够用,索性把整摞《奇闻报》搬到台面上,一边收钱一边递报纸,烟气熏得他眯起眼睛,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
一个年轻车夫将车停在路边,踮着脚往这边看,犹豫了半天,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文钱,攥在拳头里走过来:
「这期的《奇闻报》,写得是咱们么?」
报贩看了他一眼,把报纸递过去:
「不是,是骂洋人舔袁项城的文章,这报上的字好认,都是大白话,要就给钱。」
年轻的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吃早餐的铜板,将报纸接过来,看了一眼便笑了:
「嘿!还真是骂美利坚人的文章!」
旁边有看客头也不抬,说:
「何止是骂,简直把古德诺驳得体无完肤,这个『警钟』真有两把刷子,确实是给我敲醒了!」
另一位看客附和道:
「我等了好几天,没见到一家报纸敢批。现在倒好,一个靠桃色发家的小报,都敢跳出来反驳古德诺,写得文章还这么厉害,这世道是真变了。」
报贩子一边收钱递报,一边插话:
「我说个实话,我一大早就看到了,写得厉害得很!以这《奇闻报》的质量,只要不被打压,日后一定会是大报,到时候肯定要涨价,各位且看且珍惜吧!」
青年洋车夫指着报纸,激动地说:
「袁党称帝的野心皆知,在国家的危难时刻,总有人会站出来,替百姓辩一个一二三。要我说,如若《奇闻报》能一直这么下去,以后一份五文钱又如何!」
围在报摊前的众人点点头。
......
太阳升起。
三马路,《申报》馆。
二楼,史家修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头看着街上的光景。
他看见了报摊前面围着的那些人,看见了识字的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给不识字的车夫们念报听,看见了有顾客因为《奇闻报》的文章,争论的面红耳赤。
可唯独没有看到抵制丶不屑的神情,足以见得顾客们的需求在哪。
可惜的是,《申报》如今没法做这个先声。
那篇《评<共治与君主论>——古德诺先生,您错了》他看了,昨天中午沈子实拿着样稿过来给他看的,虽然说得是社论,但实际上是篇政论。
评价就四个字——
惊为天人。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位十八岁的青年,能写出这样一篇努力藏锋,但仍旧锋芒毕露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