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共鸣
崇山路吉谊里二十一号,这是一栋一层的砖木结构的楼房。
六月份从东洋归来的陈庆同,正坐在院中读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乾净。
这里的房子很静,适合文字创作,是他托人找的,就是月租有些贵。
如今,他正在筹备一份杂志,名字已经想好了,就叫《青年杂志》,约好由群益书社发行。
头一期的文章,正在加紧创作。
文坛沉疴,孔孟之道逆流而来,三纲五常屡吃人;武人争权,不顾鲸吞忙于内斗,碧血空污革命魂。
他要用这份杂志,唤醒还在沉睡的青年们,告诉他们:这个国家病了,病得不轻。
当前最急切的任务,便是改造国民性,而如火的青年们,则是他心中的先导。
这是他在1904年便已想好的事情,如今也正好趁着袁党谋求复辟契机,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现在手中的报纸,便是亚东图书馆的好友汪孟邹,带来的一份《奇闻报》,内容让他很是触动。
《共治与君主论》他先前读过,虽说外面对此闹得沸沸扬扬,但他确是不怎么关注。一来是因为他的杂志还没创刊,没有一个合适的平台;二是这种文章不值得浪费笔墨,反倒会惹得一身腥臊味。
因为他在去年《甲寅》杂志上的那篇《爱国心与自觉心》中,就相当于宣布自己不再争论究竟是「共治」还是「君主」,而是要探索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只要民众无建国之力,像袁党这样的政治份子,就会永远得势,永远跳出来搞复辟。
他当前的工作重心,放在如何进行思想启蒙上,批评时政非其主旨,也非他想做的事情。
可现在,不仅仅有人批判了《共治与君主论》,而且批判的角度,出奇的跟他很契合!
特别是第三段中的这一节:
【他们何尝真心搞过教育丶启过民智?他们怕的就是民智开!因为百姓懂了道理,就容不得他们胡作非为。先生反过来,说因为他们乱,证明民智低,所以搞不了共治。这不是倒因为果么?好比一个人被捆着手脚,您说他不会吃饭,所以活该挨饿。民智,是共治的结果,更是共治的前提。不让百姓尝到参与国事的滋味,不让他们在实践中学习,民智从何而来?】
【永远关在黑屋子里,就永远怕光。美利坚的百姓,不是天生就会选举,是在独立丶制宪丶自治的长久磨炼里学会的。法兰西的百姓,也是在一次次革命丶动荡甚至流血里,才懂了共治为何物。您要求一个被帝制压了两千年的国家,一夜之间就有成熟共治国民的智慧,这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也太着急了些?这不是教人走路,而是嫌人爬得慢,就要打断他的腿,塞回娘胎里。其心可诛。】
简直是说到他的心坎里,跟他秉持的想法极其相像。
汪孟邹这时候端着茶出来,询问道:
「怎么样,看完了没?」
「看完了,孟邹,这篇文章相当厉害。」
陈庆同毫不吝啬赞美。
汪孟邹呵呵一笑,递给他一杯茶水,也搬了个凳子坐下:
「我带这份报纸来,就是想到,你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当时就猜到,你肯定会喜欢这篇文章。」
陈庆同目光灼灼地问:
「孟邹,这篇文章逻辑丶材料丶文笔丶观点,都是上上乘,但你知道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吗?」
汪孟邹表示愿闻其详。
「是态度!」
陈庆同重拍自己的大腿:
「你看那些骂袁项城的人,要么是痛心疾首地哭,要么是咬牙切齿地骂,要么是引经据典地劝。」
「说来说去,无非是『你不能当皇帝,因为你是大总统』,这叫什么?这叫奴才跟主子讲道理。」
「但这篇文章不一样,它不是在跟袁项城讲道理,它是在告诉古德诺,夏国的未来,当由夏国人民决定,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汪孟邹一眼看穿好友的想法:
「看来你不只是赞同啊!」
陈庆同点点头:
「我要办的杂志,就是要让年轻人知道,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人,他们有权思考,有权说话,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这篇文章,就是我想在《青年杂志》上看到的文章。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不跪着写,也不躺着骂,堂堂正正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