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宇冲进雨里。我追上去,没找到他,只打湿了课本。
课本沾了水发皱发黄,变得又薄又硬,一碰即碎。
这些该死的课本让我窒息,我的心脏仿佛也变成皱巴巴一张纸,任何事物都可以轻易贯穿我,我以为我写满了字就有了价值,但是淋了雨劣质印刷的字迹糊成一团,我只是一张废纸。
上班时看着书脊洇湿的雨水痕迹我有些恍惚,好像有人往我脸上左右各劈下几巴掌把我打蒙了。
小时候开始,把课本弄脏是比杀人更重的罪,一旦把书页弄皱弄脏,一旦课本出现阅读痕迹之外的损坏,我就会无差别挨巴掌。
妈妈说这是不尊重知识的表现,一旦人开始轻视课本,那就是对学习轻蔑,是自我放弃的开始。
她要求我必须考第一名,因为只要花时间花心思,学习不是难事。
教导主任质问我,为什么那个学生又没有来上学。学生不用功都是老师的责任。
我说您说的对我这就去找他。
但事实上我哪有颜面面对小宇?
小宇误会了。这个误会太复杂太微妙太难解释,应该让时间冲淡这一切才对。
最无用的便是语言。
我一边纠结一边害怕。小宇是不是和妈妈说了不该说的话,才让她误以为我的目的不纯?
时至今日我依然摸不清老师和学生之间应当保持的距离,如果洁身自好才是首位,那么我根本就不该在意学生们的死活。
讲完课,然后掉头就走,他们考几分,来不来上学,听不听课都与我无关。
最该死的东西就是良心和责任心,好不值钱毫无价值,只会让自己徒增烦恼无谓痛苦,性价比为零,运气不好还能吃上官司遭到投诉。
我想我最大的错就是付出真心自我感动,家访而已,学生而已,都只是工作。
我绝对不想被卷入更多是非里。
家访是为了业绩,是为了期末考评,是为了讨主任欢心是为了树立一个好老师的人设。
放学后,教室里空无一人,我坐在小宇的座位上帮他收拾资料,却忍不住捧着资料走了神。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小宇的同桌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没事,我马上走。”
小宇的同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迟疑了一下:“老师,你还是别太关心他比较好。”
我问为什么。女生耸耸肩:“我每次和他说话他都爱理不理的。他忘记带笔,我想借给他,他也没反应,就看着窗外发呆。很奇怪。”
“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妈妈不太正经,听说他也不太正常。现在班上流言满天飞,说你是他的常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或许是出于好心,或许是出于信任,因为相信我不是“常客”,所以让我和小宇保持距离。
这些谣言不实,反让我安心一些。
收拾好心情,隔天我鼓起勇气去找小宇,谢天谢地,他妈妈不在家。
但是小宇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妈妈不在家。”
我解释,我不是来找你妈妈的,我是来找你的。
那你得先给钱。
我气笑:小宇这不好笑。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那些不是真的。
你看,我说过了,语言是最苍白的。
哪怕我说的句句属实,听起来却虚伪无比。
小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看到的不是真的,那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能说她妈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难道我要说你妈妈想用你的身体付学费吗?
便随口胡诌:她摔倒了,我去扶她。
语言是最苍白的。没人教我撒谎,我不会撒谎,妈妈从小不允许我撒谎。
一旦我说假话,哪怕只是偷懒少写了题,她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在撒谎,真是不知羞耻。
小宇戳穿了我拙劣的谎话。他突然就慷慨地拉开了门,说老师你进来吧。
我惴惴不安走进去,